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院长谭元生教授访谈录
《大众卫生报》主任记者 汤江峰

    随着人民的生活水平的提高、健康观念的变化和现代医学模式的改变，中医药发展前景十分广阔。中医药作为重要的卫生资源，不仅对许多常见病、多发病疗效显著，而且在重大疑难和新发传染病等防治方面也发挥着重要作用。在今后的中医药事业发展中，如何把科学发展观落到实处？日前，记者就此访问了湖南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院长谭元生教授。谭院长认为，落实科学发展观，就是要坚持中医的“整体观、辩症论治和治未病”的核心思想，坚持“中西医并重的方针”，以提高临床疗效为目的，丰富和发展中医药理论体系。

    记者：在现代医学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我们还听见用“阴阳五行学说”、“元气论″来解释疾病，还在用“风、寒、暑、湿、燥、火”来说明病因，依靠医生的手指感觉来体会脉象，凭医生的个人经验来诊治疾病，您是如何看待这种现象的？

    谭院长：对中医的批评和质疑始终存在,让许多人困惑、不解甚至愤怒时，我们应该理性地看到其积极的一面。中医的兴衰存亡不在于外界如何评价，重要的在于自身如何发展。如果中医内部越来越缺乏创新和发展的动力，外界无论怎样赞扬和保护都无济于事。从这个意义上说，有人对中医提出批评并不是一件坏事，我们应该将外部的批评和压力转化为自身发展的重要动力。

    医学不仅是一门科学，还是一种人文文化；医学不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一种艺术。在对待中医问题上，有些人主张用唯一的西方近代科学标准来评估。这种标准在解释化学、物理学等现象方面很成功，但在解释生物学现象方面会面临挑战。生物学与物理学的规律不完全一样，标准也不能一元化。从生物多样性与文化多元性角度来看，中医不仅仅是国宝，也是科学发展的非常重要的参照物。我很认同这些观点,基于以上的思考，对中医理论既不可故弄玄虚，盲目夸张其治疗效果，更不能简单地摈弃。正确的选择应该是在两极之间寻找第三条途径，那就是：解析传统理论范式，以现代科学精神为主导，尊重中医自身规律、特点，结合实证研究，完善甚至重建中医理论的范式，而目的就是对传统理论进行理性的重新识读和再发现,因此,相得益彰的中西医结合是医学发展必然趋势。

    记者：中医用传统的生物学、生理学或物理学的概念，都不能对其作出确切诠释。最近有学者利用混沌理论中的一个分支－－分形论，从一个全新的角度进行探讨，使得对中医治病原理的解释取得了令人满意的结果。分形理论是一种什么样的理论呢？

    谭院长：分形理论在传统科学感到困惑的地方，往往运用自如。特别是越混乱、越无规则、越复杂的领域，分形理论越能显示它的有效性。混沌是一种关于过程的科学，而不是关于状态的科学；是关于演化的科学，而不是关于存在的科学。

    生物内部各部分之间及生物与环境之间，具有相互依存的关系，这种依存关系往往是非线性的，构成了非平衡的宏观的有序结构。而中医的阴阳平衡、阴盛阳衰、阳盛阴衰、五行脏器相生相克，就是“混沌”理论对人体各部之间相互依存，又相互竞争、相互协同的古代描述。而健康与疾病就是这种“同期振荡”随时间发生的空间宏观有序变化。实际上，系统的复杂性不仅在于相互作用的数量系，更在于相互作用的种类系、变化系。系统的相互作用形成突现性、非线性、有序性、动态性、随机性、自适性、自组织等复杂机制和规律，而中医学对人体的研究也有上述种种特点。

    记者：“治未病”是中医的核心理论之一，有人把它同现代的“亚健康状态”相提并论，你认为这种提法科学吗？

    谭院长：中医“治未病”说，在现存最早的中医经典《黄帝内经》中就已提出来了。《黄帝内经•素问》第二篇《四气调神大论》中“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的论述，开创了中医对这一领域的独特认识和精辟见解。中医的这一思想，在历史上各时期的典籍中都有体现，且不断发展与完善。

    中医“治未病”说包括未病先防、既病防变和病后康复三个方面。“未病”不仅是指机体处于尚未发生疾病时段的状态，而且包括疾病在动态变化中可能出现的趋向和未来时段可能表现出的状态，包括疾病微而未显（隐而未现）、显而未成（有轻微表现）、成而未发（有明显表现）、发而未传（有典型表现）、传而未变（有恶化表现）、变而未果（表现出愈或坏、生或死的紧急关头）的全过程，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

    值得提及的是，把中医的“未病”说和现代提出的“亚健康”状态等同看待，是欠全面的。现代所谓的“亚健康”状态，仅是中医“未病”中部分阶段的表现，即疾病微而未显、显而未成的时期，而不能包括中医未病说的全部。

    记者：中医治“未病”从哪些环节入手呢？

    谭院长：尽管中医对治“未病”的每一个阶段所采取的方法和措施不完全相同，但综合起来，如下认识却是最基本的和最具共性的要素：第一，养精调神。精神状态是衡量一个人健康状况的首要标准。中医认为“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喜、怒、忧、思、悲、恐、惊等情志的刺激是百病之源。因此，中医始终把心理调治作为防病健身、治病疗疾的第一步。医生为患者解决的不仅是身病，而且是心病，与患者心灵的拉近和沟通，是治疗身病的基础，从某种意义上说较之前者更为重要。第二，顺应天时。四时气候变化，对人体生理功能和病理变化都会产生一定的影响，内经曰：“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故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因此，中医强调人们要“顺四时而适寒暑”、“服天气，而通神明”。第三，合理饮食。中医认为，气血是人体生命活动的物质基础，人之气血、津液、精血均来源于脾胃的生化。饮食合理则不病或病轻；反之，则多病或病重。因此，中医养生之要以食为本。第四，强身健体。“黄帝曰，人有精气津液血脉，余意以为一气耳。”华佗的五禽戏、孙思邈的导引术和现代的各种健身方法无不是这一思想的体现和应用。运则立，动则健，机体正气的强弱、血液循环状况的良否、新陈代谢质量的高低、抗病能力的大小、疾病治疗和恢复程度的快慢等，都是运动产物的不断积累。在既病之前，运动疗法属于防的层次，在既病之后，运动又具有治疗和康复的意义。第五，科学用药。谈到治疗，中医有“齐毒药攻其中，樗石针艾治其外”的方针。“凡药有毒也，非止大毒小毒谓之毒，虽甘草、苦参，不可不谓之毒，久服必有偏胜”。中医对药物毒副作用和药源性疾病的认识，是非常科学和超前的，同样是治未病思想的延伸和发展。

    据专家提供的一份医学统计数据表明，中医“治未病”说的意义除表现在健康学之外，其社会学意义也非常重大。美国20世纪50年代中期至1975年间，虽然在心脏手术、脊髓灰质炎疫苗、冠脉搭桥等一系列新医疗技术上有很大发展，但也同时引起医疗费用的大幅度增加（由原来的120亿美元增至1185亿美元，年增长率高达96％），而患者的死亡率却未能明显下降（一直保持在7％~8％之间）。20世纪70年代中期之后，美国开展了类似于中医“治未病”说内容的以“合理膳食，适量运动，戒烟限酒，心理平衡”为基础的全民健康教育，结果很快取得了成效。因此，一些社会学家和经济学家把“治未病”说称为“供得起和可持续的医学”。